五畫[第1頁/共23頁]
初來者不平還不可。底子不消牢霸脫手,金剛們或者想晉升為金剛的人犯早就打你個半死。這叫先吃一通殺威棒。再不就搞一搞假揭露,他們拿一根釘子或一塊刀片,向管束職員揭露你違背監規的罪過,害得你是以戴上腳鐐或者腳枷,過得生不如死。成心機的是,他說牢霸雖暴虐,凡是有牢霸的倉,倒也讓人活個循分,普通來講事事有帶領,有安排,不會打群架,也比較潔淨衛生,比如毛巾掛得整整齊齊,被子疊得次一次二,讓管束乾部看得歡暢。人犯最怕的是民主倉,牢霸還冇產生出來,或者一個窩裡兩三個牢霸還未決勝負,在那種環境下,哪另有人過的日子?一句話不對,就喊打,就一場混戰。民主個把月下來,能夠留著眼睛鼻子出來,留動手和腳出來,就算不錯啦……
“你先講。”
“不止吧?”
他甚麼話都能夠說得順溜。
他腮旁的肌肉一陣陣地餘跳。
我對他這一段故事頗感興趣,感覺這事正表現了老貧農樸實勤奮的階層本質(不肯在城裡享清福),又揭示了名譽汗青(比方說與赤軍有密切乾係),但願能把它寫到發言稿裡去。我冇推測,一往深裡說,他的玄氣又冒出來了,反而搞得我一頭霧水。比方說吧,他是稱道赤軍的,是一向在稱道赤軍的,但說著說著就變了味,說赤軍好暴虐嗬——有個排長拉老鄉乾係,結兄弟幫,拜把子,新來的連長就把他當反反動殺了。連長才十六歲,個頭又矮,砍人家的腦袋還要跳起來砍,砍得血漿往天上噴,你說駭不駭人?說到階層仇敵,他乃至流出了反動的眼淚。“馬疤子算甚麼好人嗬?端莊做田的人,好剛烈的人,好樸重的人。不幸,好輕易投了個誠,也是你們要他投的,投了又說他是假投,整得他吞煙土嗬……”
“他不會來。”
洞裡很和緩。我們不消加衣,膝蓋抵著膝蓋,斜躺在堅固的散土上,盯著洞壁上飄忽的昏燈。
他蹽起一隻腳給我看。他的意義是,這條腳上有一塊疤,之前鐮刀割在這裡,摔交碰破這裡,到頭來狗也咬在這裡。他對這類反覆受傷百思不得其解。
一塊說話空缺,就是人類熟諳本身的一次放棄,一個敗績,也標示出某種傷害地點。說話是人與天下的聯絡,間斷或者落空了這個聯絡,人就幾近落空了對天下的節製。在這個意義上,人們完整能夠有來由說,說話就是節製力。一個化學嘗試室,對於化學專家來講,不過是一塊熟諳的菜園子;對於毫無化學知識的人來講,則不啻於傷害無處不在的可駭雷區。一座繁華都會,對於本地市民來講,是無比方便和非常親熱的故鄉;但對於毫無都會經曆的鄉間人而言,無異於到處埋冇著敵意或停滯的荊天棘地,讓他們老是擺脫不了莫名的惶恐。此中的啟事非常簡樸:一個難以言說的天下,就是不成節製的天下。
“你講嗬!”中間有人急得也出了汗。
他歎了口氣,說最成心機的是疇前,從正月到三月八,甚麼事也不做,每天都是耍,都是發歌。這村發到那村,這山發到那山,好耍得很。他說伢崽女崽發堂歌,劈麵坐著發,收回意義來了,發完一首就把凳子往前挪一寸,挪到最後,兩張凳子分解排,兩人相摟相偎,臉頰廝磨,你在我耳邊發,我在你耳邊發,聲音小得像蚊子叫,隻要對方一人聽得清楚。這叫“耳邊歌”。他眉飛色舞兩眼發亮:“嘖嘖嘖,那些妹崽都是豆腐肉,一掐就掐得出水來的!”